凡煙小說

第2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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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
方知意說完話,便又抱著酒壇子進屋了。

池懷雪在外頭默默站了一會,卻是再次進屋做活了。

她將地上那些酒壇子搬出來,又仔細打掃了大堂,隨後又將樓上樓下都給打掃幹凈,再跟方知意知會一聲:“方先生,那我下庫房了。”

方知意只喝著酒,隨意地沖她擺擺手。

池懷雪旋了下靠墻的一個花瓶,邊上一面書架便立時往一邊滑去,露出朝下的階梯來。

池懷雪踩上階梯。這裏倒也不需要燭火,因著這通道都刻著照明的法陣,一旦有人經過,法陣便會亮起。池懷雪踩一步便亮起一處法陣,她就這麽快步下去。

不過她第一次下來的時候,這裏卻不是這個樣子。

那個時候整個通道,連帶著底下的庫房都是黑漆漆一片,掌著燭火都照不清路。當時池懷雪不明情況,後來才知道是那些法陣年久失修,而方知意又從來不管這些。在上了法陣課後,池懷雪便嘗試著自己修,一來二去,還真給弄好了。

待至底下,也一共有三層,每一層都極廣闊,又隔了不少房間出來。

池懷雪徑自去了最底下一層,又朝東邊走。因為書庫裏頭的書,她是從東邊房間往西邊房間整理的。

她進去其中一間房,裏頭占地廣闊,屋頂像是特意被挑高了,書架也得仰著頭才能看到頂。要想夠到上面的幾層,還得踩著梯子。只是這裏的書或玉簡可能在屋子裏的任何地方,比如地上,比如書架頂上,甚至有次池懷雪在屋梁上發現了書——唯獨不在書架裏頭。甚至有些書架也倒塌損毀了。

其他房間的情況也都差不多。

甚至這一層的情況是最好的,上頭兩層的情況更是糟糕——甚至不少房間都給毀了,書全都混在一起了。

池懷雪其實也暗自猜度過,這裏變成這個鬼樣子,是不是因為方知意喝酒喝多了在這裏撒了酒瘋。不過她也不好跟方知意求證,只能自己一個人在這裏慢慢整理。

她一般會先整理書架,能修的便試著修一修,實在修不了的便用劍拆了搬出去——倒也不必扔,這是修其他書架的好材料。

只是這一次,當她用劍拆那些已經完全損毀的書架時,心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,腦子裏總是冒出各種各樣的蕪雜的念頭。

她倒不是在想“殺人劍”還是“活人劍”的問題,她覺得這個問題現在離她還是太遙遠了。她決定以後再想。

她是在想其他的事。

其實,在見心峰被關了幾天,再加上今日在有為峰發生的事,池懷雪已經快要忘記她與戚無明見的那兩面了——池懷雪一點也不想記得,從各種意義上來說,忘得幹幹凈凈是最好的。

但今日偏又發現了戚無明留下的痕跡。

哪怕她心裏是明白的,戚無明與方知意一定關系匪淺。否則當年,戚無明不可能讓方知意來接她上山。

所以戚無明來這裏一趟也很正常,還真不一定跟她有關系。說不定他也只是跟方知意聊天的時候,隨意地聊到了她。

……但戚無明為什麽就是陰魂不散呢?

最終池懷雪將腳下那坍塌的書架狠狠劈開,收了劍,跑去了最東邊的房間。

當年她之所以從這一層、從這個房間開始整理,全是因為這房間外頭,掛著“藥理”的牌子。

這個房間池懷雪已經整理好了,看著整整齊齊,井井有條。池懷雪找到第七列從南邊往北數的第三面書架,又搬來梯子,將最上面三層的書挨個抽出來細翻。

當她翻到第七本書的時候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:“原來你在這裏。”

池懷雪一驚,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。

來人自然是方知意。

他一邊喝酒,一邊好奇地問:“你在看什麽?”

“……沒有。”池懷雪匆忙將手裏的書塞回去,“是我想著這裏的書大約要落灰了,便來擦一擦。”

但說完,池懷雪便覺出了這句謊言是何其錯漏百出。說是來擦灰的,可她手裏連抹布都沒有。

她只能趕快轉移話題:“方先生您怎麽下來了?”又笑著說,“您若是想找我,在樓梯上喊一聲便是了,我能聽見的。不用一間間找,多麻煩啊。”

方知意又喝了口酒:“我喊了你啊。但你好像太專註了,沒有聽見。”

池懷雪只能強笑道:“……是嗎?”又忙問,“那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?”

“哦,對了。”方知意猛一拍腦袋,“我是想問問你,一樓東邊那房間的鑰匙,你記得我放哪了嗎?”

見方知意似乎沒太在意她那句拙劣的謊言,池懷雪松了口氣。

她從樓梯上下來,手指搭在腰間荷包上。下一瞬,掌心便出現了一枚鑰匙。

方知意困惑地問道:“咦?怎麽在你這裏?”

池懷雪嘆口氣:“您喝酒又喝糊塗了。上次您說總也找不著這鑰匙,便讓我保管著,您給忘了?”

方知意想了半天:“……好像是有這麽回事。”又道,“算了,這鑰匙我老是找不到,就給你保管吧。”

說著,轉身走了。

池懷雪:“……”

不過到了門口,方知意又折了回來:“哦,我是想說……”

池懷雪嘆氣:“是發俸祿的人來過了嗎?”

方知意點頭:“對對對,就是這事!”

方知意再怎麽破落也是一峰之主,每月的俸祿還是很豐厚的,不止有靈石,有時還有藥材、丹藥、法器一類。方知意一般會取一部分靈石放進大堂靠墻的櫃子裏——一方面是方便給池懷雪發工錢,一方面是方便給稽查繳罰款——剩下就全都塞進一樓東邊的屋子。

按理來說,那算是方知意的私庫了,應該好生看管才對。但方知意有時記得鎖門,有時忘記鎖門,那鑰匙更是有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角落,什麽書架底下,墻縫裏頭,都不稀奇,又一次甚至出現在了瓦縫裏頭——真是不知道方知意是怎麽做到的。

哦對,還有一次,方知意直接把鑰匙忘記在東邊那房間裏頭了——幸好那次他同樣忘記把鎖給扣上。

池懷雪又嘆口氣:“您先回去歇著吧,好好醒醒酒。回頭我將您的俸祿給搬進去。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方知意擺手,“看你也挺辛苦的,你把鑰匙給我,我塞進去就行了。”

池懷雪只得說了實話:“我是怕您胡亂塞進去,再給我弄亂了——好不容易幫您整理好的。況且您要是再把鑰匙落裏面可怎麽辦?”

當年池懷雪第一次進去的時候,那裏頭亂糟糟的程度與書庫不遑多讓。池懷雪好不容易才整理好,還順便將裏頭的東西給他登記造冊了。

一開始她做這件事,是怕日後萬一東西丟了說不清楚。後來她完全就是幫著整理了——因為她懷疑方知意恐怕連自己有哪些東西都不清楚。

“……行吧。那就交給你了。”方知意又走了。

池懷雪正欲再爬那梯子,結果方知意又折回來了:“對了,我這回是有事的。”

池懷雪再次嘆氣:“俸祿的事,您已經說過了。您趕快去醒醒酒吧。回頭我幫您整理。”

方知意擺手:“不是這件事。”又道,“我是想說,這次送來了一批藥材,回頭要是有你能用的,自己拿去就行,不用知會我。只有一樣——”

說著,他從袖子裏拿出一枚鋸齒狀的細長的淺紫色草片:“這東西你不能動。”

當方知意拿出那草片的時候,池懷雪便聞見了一陣辛香。這股氣味很熟悉。

……她聞見過。

一模一樣,不會錯的。

池懷雪的手指無意識地屈了屈。她盡可能自然地問:“這藥怎麽了嗎?”

“倒也沒什麽。”方知意道,“這東西叫紫草,是一味補藥。但藥性很猛。所謂重癥下猛藥,只有身體特別虛弱的人才能用它。我看你現在身體還行,若用了這個,怕是反而受不住。”

“原來是這樣……弟子明白了。”

方知意點點頭,轉身欲走。

池懷雪卻又喚住他:“方先生,請您留步。”

見方知意回身,池懷雪聽見自己說:“能將這紫草……留給弟子嗎?”

方知意困惑地看著她。

池懷雪笑道:“留給弟子……到時候,一起整理。免得您又給隨手放哪裏了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方知意不疑有他,直接將紫草放進池懷雪手心,隨後喝著酒離開了。

池懷雪盯著掌心裏的紫草看了片刻,再次爬上樓梯。這次她直接抽出了最上面一層從右邊往左數第十七本書。

如果沒有記錯,像紫草這類的補藥應該在這本書裏出現過。

池懷雪一頁一頁仔細翻,翻到第五十九頁的時候,終於找見了關於紫草的記述。

她將手上那味紫草與書中圖樣反覆核對,又將書中記述反覆看了三遍。

關於紫草的藥性,書上說得更為詳細,但與方知意所言差不多。也沒有什麽遺漏的。

池懷雪慢慢將這本書合上,放回去,又從梯子上下來。

她本來就是想弄清楚,那天晚上,她在戚無明身上聞見的那股子藥味,到底是個什麽東西。

如今她找到了答案,也驗證過了。

她覺得自己之所以思緒蕪雜,無非就是因為這件事懸而未決。她既然找到了答案,便可以安心回去做工了。

可是,那股蕪雜的思緒還是抑制不住。自再一次見到戚無明以來,前前後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自覺地被她在腦海裏過了一遍。

池懷雪忍不住想:他莫不是……

她隱約覺得:自己似乎又知道了一個不該知道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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